赵应在路濯面前提起父亲向来只有君臣之分,叫“皇帝”;提起端妃娘娘时永远只说“母亲”二字,这足以看出分别。
在十六岁负气奔赴战场时,他实际是憋了一口气想证明给父皇看的。但十年平沙无垠,铁骑悲风,换来的只有一个“庄”字,除了魏忤甚至没有亲人在身旁,更没有来自父皇的一句宽心话,永远的军报与命令。
谁能想到,十年前太和殿前那一跪三日,竟是跪断了所有恩情重义。
历元帝那日说他一文不值,最后一钱不值的却是父子之间的那点信任。
群山纠葛,鸟飞不下。①
有时赵应觉得自己便是那只无处栖息的飞鸟,他已略过巨港之岸,脚下有尸踣,身外川海震裂,草木混血没胫,无人可救,而路濯是那座唯一的远山,有永远的穆穆清风,他望一眼便能活,便能不在乎一切,永远不停,永远朝他去。
所以他朝他来了。
解决完齐王一事,还不等钦差带着吏部的人到元洲,赵应便策马往青泗赶,只让林辰找了几个信得过的弟兄跟着。
即使属于世间的一切早已变成没有意义的红白黑色与刀剑声,他仍然可以理智地行动。可是只有在路濯身边,他能切实地感到爱与情感的波动。
他需要见到路濯,就是想着能去见路濯都会让他好过些。
路濯自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,他们两人都将这感情隐秘地藏在心里最深处,最想又是最不敢告诉对方。关于他的这一部分,要是赵应不开口,他永远也不会明白。同样的,关于赵应这一部分,若是赵应感受不到安全,他也永远不会教赵应知晓。
不过两人独有的那份默契能让路濯感受到赵应的情绪,不必问就能清楚困扰他的根源。他只要表达自己一直是个有义气的兄弟便足够了,“那哥要在小弟这寒舍屈尊多久呢?”
赵应:“待到劝归看我厌烦为止。”
“那兄长可能要永生永世和我留在那处了。”
赵应笑一声道:“乐意至极。”
两人走到永留居,门前台阶上积了一层雪,路濯踏上去就留下两个明显的印子。
他推开门,回头见赵应没有跟上来反而退了一步。男人抬头看门匾,两侧题字,上面是花忘鱼的潇洒笔墨。他跟着念出来:“待风停,日夜不变,永留你清坐。”
与他们二人方才开玩笑说的有异曲同工之处。
从路濯所站看过去,木门开一半,赵应正巧被框在那矩形之中,乌发玉冠,墨氅佩刀,远景山雪无声呼啸,真若一幅白描。
当日取“永留”二字未尝不是抱着这般念头,等他来一道。
他珍惜落风门和它带来的所有亲近师友兄弟,珍惜赵应,所以他如此小心翼翼地握住,想让他们永远留下来。
路濯即使表现得成熟淡漠,他的最本质仍然是那个曾经什么也没有的赵应。
赵应踩着路濯的鞋印走进院中。
院落不大,有一条弯着穿至房屋门前的小路,隔半步放一块打磨成圆形的石头。
墙侧种有一棵海棠,如今只有光秃的枝干伸了点到墙外。角落是一口井,用石块砌成,木桶和盆便放在旁边,看得出常有人在使用。
房前还放了几株栽在陶盆和瓷盆里的梅树,有大有小,疏枝横斜,花却开得张扬。
其房屋是现在少有的前朝南都样式,地板架空,铺有草席垫层,居室用具皆小巧轻便。 赵应跟着他脱了鞋才走上去,又转身把门合上,遮住屋外漫天飘雪,室内瞬间便安静下来。
路濯给他找来一双塞棉的睡鞋,自己脚上也是一样的黑白样式,“光着脚还是容易着凉。”
赵应听话地穿上后才道:“你这房子可是照着南都古迹所建?”
一朝天子,一朝天下。朝建立后,南都的东西不说下令完全禁止,却也早就渐渐被遗忘甚至消失得无影无踪,留得最多的地方便是京城那个藏书阁。
“是的。”路濯应一声,撒一半的谎,“兄长可记得望余楼楼主花旌?他是小弟好友,对前朝建物有所了解,便拿我这房子下手了。”
实际上,花旌确实全包了他这屋子。但他有此念头,却是因为当年还在三皇子府时在赵应的书柜里无意间翻到的。
太傅们常会从翰林院藏书阁拿书给皇子们学习阅读。那时赵应正对地理、兵法有兴趣,那种建筑园林之类的书随意翻阅了两页便放在一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