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续的,去重庆的人们也都回来了。宗平先回来的,后来黄太太和若柔也回来了。
有一天安娜听吴妈说,安老爷突然不见了,也没招呼一声,去他房间送吃的,不见了人。
安娜立刻把刚下学堂回来,在院子里看木匠修理花栏的小虎子叫过来,问他:外公去了哪里?
安德喜欢外孙,可能儿子没了,突然间对这个身上流着自己血脉的男孩万分珍惜起来,哄得小虎子还经常在他房间里睡,与他一起同吃,像找到了一个寄托,当然精神也慢慢好转起来。小外孙也愿意与外公亲热,尤其戴宗山回来后,估计孩子与便宜爹在一起不自在。戴宗山太严肃。
孩子说:“外婆回来了,打了电话,外公就收拾了箱子回去了。”
也好,就是不知道继母知道了宝贝儿子没了会怎样。
结果没到两天,就接到若柔的电话,她哭着说:“姐,你快回来看看吧,我姆妈快不行了!这一家子要完了!”
安娜本不想去,肚子已经很大了,因是双胎,身怀六甲,现在走路已出现困难。戴宗山已不让她去店铺了,告诉她挣不挣钱都无所谓,那店铺赔的那点钱,不够战争中他损失的九牛一毛。
安娜自然知道孰轻孰重,多半时间就在家里安胎,修修花草,听听音乐,想着将来在这院子里,陪着一对孩子成长,与这个男人白头偕老,幸福看不到尽头。
但老爹的事也不能不管。
安娜回到娘家,看到了意料之内的一幕,继母黄太太披头散发,悲伤得脱了形,坐在沙发上披着厚厚的毯子,神情呆滞,在轻轻唱着什么。
这时安德从厨房出来,端着一碗蛋汤,平静地放在妻子面前,才向安娜看过来,“...自知道你弟走后,就这样了。”
安娜静听,才隐隐听到继母在唱一首童谣...应该是小时候她常给高顺详唱的儿歌。
“需要去医院吗?”安娜虽难过,也不知该如何帮她。
安德摇摇头,“看过了,说是心疼过度,失心疯了。”然后这个瘦成一缕魂魄的男人体贴地坐在妻子身边,象哄幼女,“澜玉,乖,张嘴,喝点豆花汤。”
像安德这样以前被老婆照顾的男子,现在竟也能反了过来,还如此温柔,安娜真难以想象,老婆没回来时,他伤心欲绝,需要人照顾自己,否则就活不下去了,现在也能照顾别人了。
安娜站了一会儿,感觉以往的任何不快,都随着这场战争和不幸过去了,再没有仇恨了,大家都是战后余生,需要相互扶持生活。
她上楼巡视了一圈,下来时,看到黄太太在父亲哄劝下,已把那半碗汤喝完了,正坐在椅子上,继续唱着黄梅小调;刚才还赤着的脚,现在也穿上了绣花鞋,虽有点旧,但看上去柔软合脚,织花还很艳丽。父亲则站在椅子后面,在给她梳理头发,梳成小髻,用暗红的头绳扎起来,用盘网网住,再用一根簪子插进去。
父亲有一双巧手,只在这时,他才显示出来爱。他到底还是爱后母。不过安娜已经不在意了。黄太太失去了很多,想必母亲也不必再妒忌她了。这晚年痛失爱子的老夫妻,现在能这样相互搀扶着,平静走过人生最后的黄昏,即使残缺,也该得到祝福。
安娜从包里取出两根小黄鱼和一叠美元,悄悄放在桌子一角。然后走出门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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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天,安娜正在午睡,醒来后发现宗山正在椅子上看报纸。
“今天下班这么早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