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

睡美人 於意云/lyricinhue 1677 字 2024-03-15

流羽微笑着回答,然后在旁边坐下来,看护士做检查记录,然后为病人注射。他深深地吸了口气,在阳光中闭起眼,好好地整理着自凌晨起就不那么流畅的思路。最初,他的目的只是治疗13号,在得知这个没什么亲友的病人曾豢养宠物时,他认为将那宠物带回来对唤醒这个熟睡的病人是有帮助的,然而费尽周折的结果是她把豹子野放了——问题就在这里!他暗忖着,这是个陷阱般让他不安。这么看来她的病不是表面上那样突发的,否则她如何能从容地完成那诡计呢?不注射FAIN,训练成野兽,参加宠物黄金大赛,用奖金支付野放恢复训练和现在住院的费用——但是不注射FAIN的猛兽又如何能当作宠物放置在身边呢?再者,如果她真是事前知道自己将病倒,又为何要固执地花那样长的时间准备着把豹子放到非洲,而不另替她的巴格西拉找个新主人?或者说,自从她开始豢养这宠物起,目的就是为了把她放掉。

流羽想到头都痛了,直到护士给病人擦完身,又做完关节活动,他还那么傻瞪瞪地坐着。为了不显得太怪异,他假装看着床头那两个显示脑部活动的屏幕,皱着眉头,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。护士微笑了离开了病房。他再次踱至床头,指尖按在屏幕上,四色色斑和双曲线持续变化,虽然传递着某些信息,却并不能让医生洞察那颅骨下的世界。这就是大脑了吗?流羽想着,如果我的脑电图和她一样,是不是说明我和她想的就一样了呢?

窗户上传来低弱的滋滋声,极其轻微,但流羽还是察觉到了。他走到窗边向外望去,或许是在改建,不远处有栋楼正在施工。不知他们使用了什么机器或别的玩意儿,从那边施工开始,这扇窗玻璃就时不时地共振着响起来。好在这是超高强度的钢化玻璃,不至于碎裂。要是振碎了可就糟糕了,这里是17楼,现在又是冬天,病人会感冒的。只是,流羽想,圣诞节还在工作,真是辛苦啊。

他突然转头看13号的脸,当然是一如往常,毫无变化。但他总有那么一点不理性的感觉,好像在自己不察觉的时候,这个假装睡着了的13号正偷偷眯缝着眼冲他讪笑。

门上挂着一个旧的寄生槲小花圈,那还是去年什么人留下的。研究狮子的老兄是最后离开的,带着满箱满包的资料,兴高采烈地回国去了。现在营地里只剩他一个人。

摄影师坐在门口,拿着一罐啤酒,眼看着血红色又大又圆的夕阳渐渐沉没。草原在变,从一个明媚热烈的公主变成高深莫测的女巫。在他的想象里,女巫都有咖啡色光洁肌肤,绿眼珠,瀑布般黑发里插着金雕的羽毛,细腰身上围着蓑草的裙子,缀着蜘蛛丝编成的花边,纤长的手指暗暗地摆布着命运……没有月亮,天空是一片厚重的深紫色,然后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。空气里充满了难以言说的神秘声音,那就是天籁吧?是这行星的呼吸。生生不息的轮回里,有什么在睡去,有什么在醒来。美丽的世界呵,原我能永远这样凝视你,哪怕在你美杜莎般的眼神里化作顽石……

“嘿……”他低声说,看见一个黑黝黝的身影,是她,那晶亮的眼睛泛着碧光,盈盈的,像两个小月亮。

她轻柔地走进灯光,像是从一个神秘广阔的舞台上款款步出的美人儿,裹着云雾与传说的轻纱。又甜,又冷,又媚,是伊甸园里从未被碰触的苹果,是奥林匹斯山上赫尔墨斯送来的潘多拉。那也许是灾祸。可是,就算是地狱也依旧迷人。他深深地吸了口气,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。他的夏娃,她真的走上前来了,闻了闻他手中的啤酒罐,打了个喷嚏,然后就坐在他掌下,惬意地眯起眼,轻松悠闲的样子。

真的吗?这是真的吗?他摸到她了。这点缀着黑色玫瑰花蕾的一片金黄,温暖而柔顺。微微有些震颤的感觉,她的血肉,随时随地都这么敏锐,这么新鲜。在这荒野里,他是这世界里唯一的人,还有谁能见证他真的碰到她了?除了基督,除了基督!

他摸摸她的耳朵,摸摸她的眼睛,摸摸她的下巴,心理默默地念着:不行!不行!你不能这么做!她是只野兽!你不能干预她的生活!可他的手颤抖着,脱离了一切控制,顺着那根美妙的脊椎滑向她的背。他无数次见证过这骨骼的神奇,像弹簧样伸缩自如。然后是那根毛茸茸沉甸甸的尾巴,还有修长柔韧的四肢。他无比地惊喜而贪恋,他追逐她这么久了,这么久了,就像在追逐风中的恋人,他何尝妄想过有一天居然能真的碰到她呢?如此完美,如此完美!这在猎杀和生存的缝隙里闪烁的身影。这圣诞节里晶莹的眼睛。传说一样迷人的眼睛!野性勃勃、充满了智慧与灵感的,宝石一样的冷静艳丽,雾一样扑朔迷离——这能捕获灵魂的眼睛!他凝视着,几乎要哭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