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边顺着她的毛，一边说：“可是我还想多活一会儿。你到了结丹期，是不是就可以炼灵丹妙药了？”

令狐雪抬头看他，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。

她突然想很快修炼到结丹期。

席云岫把她抱起来，让她的脑袋贴着他的肩膀。

“不哭了，”他说，“每个人都会老的，所以今天就是之后人生里最年轻的一天，我们还可以做很多事情。”

-

他们在一起做了很多事情。

他们在一起渡过了很多个春夏秋冬。

他们在一起经历了爱、恨、欲、嗔、痴、贪。

席云岫六十六岁的时候，抱着狐狸形状的令狐雪已经有些勉强。

但是，他歇一会儿，又能再抱一会儿。

席云岫七十六岁的时候，他已经抱不动小狐狸了。

令狐雪会靠在他的身边，给他念最近的财经报纸。

席云岫八十六岁的时候，令狐雪在生日这天，终于修到了结丹期。

她成为了一只能活五百岁的狐狸。

但是，她没能炼出金丹妙药。

她忘了，这个世界里根本就没有修炼金丹的灵力果子。

她把自己关在别墅的储物间，流了一下午的眼泪。

她透过储物间的单面镜子看着席云岫在厨房给她做这一年的蛋糕。

他的腿脚已经不太灵便了。

下雨湿气重的早晨，他就只能坐上轮椅。

令狐雪抽抽搭搭地想起，其实这些年，她也不是完全没有质疑金丹这件事情。

只是每次她提起的时候，席云岫总是能找到办法混弄过去。

她有点懂了：席云岫想她活着，好好活着。

席云岫的爱在她心里，一开始只是一颗小小的种子，现在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。

树根很深，紧紧扎在心里。

她想到有一天，这棵树会枯死，她的心就撕心裂肺地疼。

于是，她决定不让这棵树枯死。

她决定一直爱着席云岫。

她想，如果他想我好好活着，我就好好活着。

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，她要带着他爱的余温活下去，用他爱她的方式，好好爱着自己。

令狐雪擦干眼泪。

哒哒哒地跑了出去，看着既兴奋又雀跃，一如她十九岁的样子。

席云岫给她点上生日蜡烛。

他的手最近容易抖，所以费了好的力气。

令狐雪假装没有发现，蒙着眼睛等着他。

等他说了好，才睁开一双漂亮的狐狸眼睛，水灵灵闪着光。

席云岫说：“宝宝，生日快乐，吹蜡烛吧。”

令狐雪看着他的眼睛——

他的眼睛用了八十六年，上面有一层不太能散去的白雾。

但是无论什么时候看着她，里面依然有星光。

令狐雪今年也没有许愿。

她只是闭上眼睛，把今天的他关在眼睛里，然后吹灭了蜡烛。

有席云岫在身边，她没有什么想要的了。

她想要的东西，生日愿望不能给她。

席云岫抹了一点奶油在她豆腐一样白嫩的脸上。

他们今年只有一个蛋糕，但是他依然记得他的小狐狸喜欢什么。

令狐雪吮吸一下他的指头，笑容灿烂如花，“老公，好好吃！”

席云岫也尝了一点，很满意。

他现在不能吃太多奶油，但是他记得她喜欢什么味道。

令狐雪没有告诉他。

蛋糕太甜了。

甜得发齁。

从前年开始，他的味觉就不太准了。

但是，令狐雪依然最爱吃他做的东西。

-

令狐雪八十九岁生日这一天，席云岫九十六岁。

她这一生有很多身份。

她是他的妻子，女儿，孙女，曾孙女。

开始还藏着掖着，但是后来，知道他们的故事的人越来越少了。

无论是哪一个身份，她都没有停止过爱他。

今年的生日，她在医院。

她的手里捏着病危通知书。

这已经是这一年里，她收过的不知道第多少封。

“席艾雪——”有人叫她的名字，是icu的护士，朝她招手。

“来和你曾祖父说说话吧。”护士说。

令狐雪走进病房，看着静静躺着的席云岫。

他老了。

但是即使老了，也不像别的老头儿一样皱皱巴巴。

他老了。

也是一个高大挺拔的老头儿。

令狐雪握着他的手，看着他笑。

席云岫艰难地说话，在氧气罩上留下淡淡的雾汽。

他说：“和你在一起……我这辈子……很幸福……”

“上辈子的席云岫，”席云岫似乎有些迷糊，说的话也没有逻辑起来，“因为没有你，所以很苦。”

似乎只是昙花一现的回忆，转瞬即逝，他又忘了自己刚才说过什么，重复道：“和你在一起……我这辈子……很幸福……”

他的眼睛闭了一下，又睁开：“我的宝贝，好好活着。”

令狐雪笑着说，“好。”

她眼下的痣闪着光，看着像是沾了水渍。

席云岫的眼睛又闭了一下，说：“我的灵魂会一直爱你……”

这一次，他的眼睛没有睁开。

监视器“滴”的一声，显示出一条长长的直线。

狐狸眼睛呆呆的，突然没了光。

她想，今年她没有生日蛋糕了。

不知道哪里冲突来了医生护士，开始抢救，又开始宣布什么——

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见。

她呆呆地看看席云岫，又看看病房的上方。

她的食指和中指掐在一起——

霎时间，整个病房被密密麻麻的合欢花笼罩。

像是一场漫天的雪，又是一场狂野的沙尘暴。

密密麻麻，把她和席云岫圈在一起，与世隔绝。

令狐雪嘴唇颤抖——

他没骗她。

他的灵魂依然在爱她。

-

医生护士哪里见过这种场面，手忙脚乱，现场十分吵杂。

然而突然之间，雅雀无声起来。

令狐雪睁开被眼泪打湿的眼睛。

看见每一朵合欢花都漂浮在空中。

这个世界突然定格了。

而有人拨开了层层花瓣，走到她面前。

“老公！”她叫了一声。

眼前的人，身材高大，看着不过二十多岁。

剑眉星目，一双桃花眼里，却是无悲无喜。

她一怔，很快反应过来——

这人不是席云岫，席云岫脸上不是这样的神情。

她站起来，声音颤抖：“天尊？！”

往前两步，她用力地抓住他的手，眼泪被拧开了龙头，啪嗒啪嗒地往下落，语无伦次起来：“天尊……我、我……救人……帮帮我……”

芜心天尊低头看着她，眼神很淡。

令狐雪抓着他的手变得无力起来，“天尊，求求你。”

她又想起什么，说：“内丹……我的内丹可以救人……天尊你教教我怎么用内丹救人好不好？”

芜心天尊没有说话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

突然他挑了挑眉毛，整个人都变得灵活生动起来。

令狐雪呆呆看着他，怔忡住了。

没回过神来，就被扯进来一个滚烫的怀抱。

是天尊，又不是天尊。

这个人抱着她，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——

他评价道：“傻狐狸。”

【未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