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0章

望着束纨平静如水的模样,程博简终于明白,束纨赢他,赢在无欲无求。

他这一辈子唯一爱过、且一直爱着的,只有眼前这个女人。多年前,她不施粉黛、无奢无欲,多年后她已贵为敕封诰命、新晋御史之母,依然和其他贵妇们不一样,依然那样阔朗明媚、心思澄明。

束纨知道,这是程博简给她的交代。

二十二年之后,迟来的交代。

束纨摇头:“汝心如何,我已不计较。当年曾以为,你是为了孙世樱抛下了我,我是怨过你,也怨过她。后来却发现,你娶了首辅之女,却将孙世樱送进宫去,我就已经想明白,你爱过谁又有多重要?你最爱的终究是你自己。”

程博简哑声:“谢谢你把咱们的孩子教养得这么好……”

“我的孩子。”束纨纠正他,“他也没有别的好,只是善良有担当而已。当然也要谢谢程先生的赏识,他才有历练的机会。”

一番话说得程博简哑口无言。

他知道,再多争也是无益。他又怎会不知束纨是如何坚强独立。

当他在京城站稳脚跟,曾经借过巡抚之际,亲自去荣州找过束纨。当他得知束纨拼着世俗白眼生下了自己的孩子,头一个念头就是收她为外室,给束俊才一个身份。

可束纨拒绝了他。

不仅拒绝了他,还说,若他再纠缠不清,她就会带着孩子搬家,入山也好、出海也好,总之会去到一个程博简再也找不到的地方。

程博简知道她言出必行,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。

从此,他就一直托人暗中关照。可束纨倔强得很,但凡程博简使了手段转到束俊才名下的田庄与店铺,束纨一概放手不管,每年的收入都是直接送往荣州养生堂,用来养育当地孤儿。

用束纨的话说,我们母子自食其力。你作恶多端,倒是要积点德。

但有一桩,束纨并不坚拒,那就是束俊才的老师。

荣州偏僻,本无名师。是程博简命当地官府办了官学,并从京城调派名士前往。束纨心知肚明,这是因为束俊才的原因。但名士来荣州,得益的是整个荣州的学子,束纨本着“为你积德”的心,默默地允纳了。

所以她面对程博简,心情亦是坦荡又复杂。

情爱虽之逝,恩怨却哪能纠缠得清楚。

束纨狠下心肠:“今日登门,非与先生叙旧,是为与先生作一了断。请先生与我家孩子一辈子师徒相称,切勿言及其余。”

程博简湿润的眼睛突然闪起光芒,萎靡的神情中终于显出一丝振奋。

“你还愿意……让他与我师徒相称?”程博简的语气亦激动起来。

束纨不语,半晌,似是下定决心,凝望程博简:“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。仅此而已。”

程博简已落下滚滚热泪:“足够了。足够了。老夫获罪、程家落败,你是头一个上门拜访的。我以为……已是恩断义绝,还能念我为师,足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