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先生终于正眼看她,淡淡道:“嗯,还是女中丈夫。你受惊了。”
林玉婵被这虚名砸得有点想笑,低下头,掩饰自己的脸色。
道德制高点抢占成功,给自己挣来一个被正眼看的资格。
“但你方才所说什么,清廷居然可以反思进步,那是妇人之见,小儿之语,若放在当年,这等涨敌人志气之言论是要重罚的。敏官,你日后还是要多教教她做人做事的道理。”
李先生大概是看她年纪幼小,误入歧途不深,破天荒地说了参会以来最长的一段话,给她上课:“朝廷说的光鲜话还少么?靠那反复无常的富贵诱饵,诱杀分裂了我们多少兄弟?这些你们年纪小,但也得知道。如果清廷真讲道理,就该退去关外,将这大好河山还给我们汉家。咱们为此斗争几百年,以后还会一直斗争下去。小姑娘,你得闲也劝一劝敏官,年轻人有新想法,情有可原,但不能忘记我们的初心……”
“洋务运动。”林玉婵蓦地打断这三纸无驴的唠唠叨叨,清明的眼神在整个会场扫了一圈,“诸位有人听过这个名号么?”
这四个字太陌生,众人一时竟忘记追究她打断前辈讲话的无礼行为,纷纷茫然摇头。
连苏敏官也轻声问:“这是什么?”
意料之中。因为这四个字是历史书里总结出来的。当前大约还没人这么叫。
“口号是‘师夷长技以制夷’,从上到下,在全中国进行工业化和近……嗯、现代化的运动。”林玉婵翻着心里的历史书,从容划重点,“被列强揍得毫无还手之力,按头签了一串强盗条约,太后、皇帝、再守旧的大臣也开始痛定思痛,提出改革设想,以期富国强兵。设总理衙门、开同文馆、开矿办厂,购买新式军舰——尽管这事搁浅了,但他们定会做第二次努力——在未来数十年内,在海关关税和民间税款的巨额支持下,不论是军事还是民用工业,清廷都会开始快速进步……”
她有意放慢语速,选择那些已经传入中国,然而尚未普及的新词汇,一口气列了十几样朝廷新政,最后放轻声音,总结道:
“……而反清民间武装,譬如洪门天地会,和它的差距,只会越来越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