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本没抱太大希望,抄书也是有技巧的,字要规整,最宜用馆阁体,行列不说,一撇一捺都要整齐,这后生如此年轻,便是再老成,还能比得过用了几十年笔杆子、下过不知多少次试场的老书生吗?

可他定睛一看,却忍不住睁大了眼睛。

“这……”老者忍不住刷刷翻过几页,脸上惊异更甚,“这是你写的?”

“是,”谢良钰轻轻点头,“日前刚生一场大病,腕力有些绵软,只是今日家里紧张,不得已来此以次充好,您见笑了。”

梅娘急得连忙暗暗推了她一把——她不识几个字,却实在觉得相公的字是极好的,再说,就算是有点瑕疵,怎么能这样自己说自己“以次充好”呢?真是个书呆子!

谢良钰安抚地悄悄拍拍她的手背,一脸坦荡。

那老者果然笑了。

“小友太客气了,这字工整挺秀,虽中规中矩,却掩不过行间风骨盈然,好字,好字!”他仔细看看那些字,确实发现字形字意虽美,可笔锋转折处确少了些力道——若谢良钰不说,他未必瞧得出来,可谢良钰这么一提,非但没让他不满,反倒让他对这年轻人欣赏起来。

胸怀坦荡,不卑不亢,实在是君子之风!

谢良钰笑笑:“不敢当,这样说来,您答应收下我的字了?”

“当然!”老人家一口答应,随即笑着拍拍脑袋,从身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来递给他,“你抄的这册《中庸》,我便收下了,这册《中庸解义》,你回去抄诵三册,合并一起,我予你二两纹银,可好?”

洛梅娘忍不住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。

这、这读书人这么好赚钱的吗?那可是二两银子!就算县里物价高,也够他们一家三口宽松生活至少一个月的,相公只写几个字,就赚到手了?

也……太厉害了点吧!

谢良钰感受到小姑娘崇拜的目光,也忍不住心下欢喜,他从未有过这种因为旁人的一举一动而牵动心绪的感觉,此刻忽然体味到,酸酸甜甜的,还挺让人心动。

对面的老者看着两个青年男女不自觉流露的小甜蜜,也忍不住捋着胡须笑起来。

他方才就注意到了两个人的不少小动作,却当然并不在意——他这么大年纪了,只觉得这些没什么心机的年轻孩子们单纯可爱,让人见之可亲。这后生还是个读书人,观此时表现,应也是有作为的,他若能一直谨记初心,倒是件好事。

——多年的老狐狸也看走了眼,被谢某人偶尔流露出的“纯洁”骗到,却不知眼前的小狐狸肚子快和自己一般黑,且心狠手黑性情凉薄,从来没什么不能舍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