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“虽然丧葬之事大凶,可我家老爷为政一方,一生清廉,积了无数功德,你若让他停灵,也是功德一件呐。”

那人退了几步,瞥了眼马车上的标识,道:“沧州离我们这,少说也有上千里,你们在那积的功德,和我又有什么干系?”他拂袖长叹,“你走罢,我不想再同你说了,要不是见你们孤儿寡母可怜,谁会同你们纠缠?”话音刚落,他便推搡起那年轻女人来,女人一个不防,踩到雪中硬石,往后一个趔趄,一连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站稳。

她并没有摔着,却一脸悲痛欲绝,连声音也抖得不成调,“你碰了我…我的手臂…”她呼吸突然急促起来,仰天哀嚎了一声,瞬间跪向马车所在的方向,雪落满了她的发。

“老爷,你才离开不久,妾身就失节了,日后黄泉之下,妾身再也无颜面对你了。”她的眼泪和着雪水滑落,氤湿了她斗篷上的毛裘。她转头对那小厮道:“林玄,你去把那把剑拿来。”

“夫人…?”

“快去。”她身躯单薄,在风雪中摇摇欲坠,凌乱的发紧贴额前,睫毛上落满了雪,但她的声音却异常的坚定。

小厮的回答消散在风雪中,让我听不真切。我的脚嵌在积雪之中,无法动弹分毫。我也无法说出话来。我想,如果再这样下去,我的腿大概只能截掉。

那小厮快步走到马车旁,又退回来几步,把我抱上马车,在我耳边留下一阵低低的叹息。

马车内空间逼仄,也并没有多暖和。马车中间的一盆炭火,只剩下手指般长短的一截木炭,其余全是灰,大概风一吹就能把人呛晕。我费力抬起手,却一瞬间愣住。

这小小的,白嫩的手,写满了柔弱。我的手似乎……不该这么小的,可是具体是什么样的,我也不知道。我努力回想着过往,却发现脑子里只剩下团白雾,而我被困在其中,无法挣脱。

我用力掐自己的手心,在疼痛中感受着自己的存在。

一阵寒风吹过,车帘一副要掀不掀的样子。我恹恹掀开帘子,入眼竟的是一片刺目的白,和那一团白中的血红。不远处的雪地里躺着一截断臂,带着一阵哀呼和尖叫冲向了我的耳膜,我吓得倒吸一口气,心也骤然提起,狠命拽住了车帘。我呼吸越来越急促,已经无法再思考,脑子里只剩下那一团刺目的红。

*

再次醒来时,我便闻到一阵奇异的香味,浓得有些呛鼻。床头趴着之前见的那个女人,她的发髻比之前稍整齐些,衣裳依旧是素白色,只是右边的琵琶袖扁平的一片,软乎乎贴在床上。

外头灯光昏暗,屋内也点了蜡烛,大概已入夜多时了。我打量了下屋子,装潢略旧,陈设精美,大概是个富贵人家古早的客房。不远处的桌子上还趴着一个小丫鬟,翘起的发髻像两个小包子。

我感觉腿有些麻,略动了动,不料却惊醒了身旁的人。

“毓儿,你终于醒了!是娘的疏忽,让你在路上发了高烧…”她掩面而泣,“幸好前两日你外祖父找了个大师,给你做了法…那大师还说你若是这两天不醒,便再也醒不过来了,万幸你醒了,可担心死娘了。真是老天保佑!”

“毓儿?”我有些不解。

“毓儿,你怎么了?你别吓娘啊!”

“你是…我娘?可是,我不认识你啊。”我看着她,仔细回想着过往,然而脑海里掩着一团白雾,我只觉得头疼得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