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相思仍旧笑着,看不穿是喜是悲,只能说那是很坦然的态度——坦然地赴死,就像七千年前,他以为自己大限将至那般。
这不是欢喜或者悲伤能够形容一二的,那是众芳芜秽,秋叶遁地。
转瞬之间,常相思眉发皆白,方才还光洁细腻的肌肤,已经隐隐现出细纹。
“肉眼所见,皆为皮囊,不过是相。”谢灵均轻声道,“我不着相。我用心看人,看到的是你的灵魂。你很美。”
常相思脸上的笑容开始衰减。
这笑意的减弱,倒不是为自己的衰老变丑而伤感,只是因为在此中情形下,他实在力有不逮,竟然连笑容都难以维持,只想闭目长眠。
常相思曾经的声音,就如同他的琴音一样,清雅、冲淡。而现在,他的声音和外貌一般,变得老迈而低沉。
“我甘愿,眼下的这一切不是因为大限已至,而是因为我甘愿。谢灵均,这是我最后的私心,能否请你记住,我是甘愿的。”
谢灵均点了点头,伸手握住常相思的后颈,将人按在自己的左肩之上,柔声应允:“好。我晓得,就算所有人都不知道,我也会记住——你是甘愿死的。”
常相思伏在谢灵均肩上。
既然谢灵均已经看不到他的表情,他也就不必伪装,干脆地落下泪来。
谢灵均沉默着,察觉到自己的肩膀上一阵温热。
“我要告别尘世了,”常相思的声音越来越闷,越来越微弱,“临别前,我想将毕生所爱赠与你。”
“好。”谢灵均再也忍不住,压抑着自己心中无限的悲痛,克制地将常相思环在臂弯中。
谢灵均是极其修长的人,当他将常相思抱在怀中时,才发现,对方竟是如此瘦削,瘦得好似随时都能迎风而去。
当是时,一把凤首箜篌从常相思的袖中飞出,琴弦自发拨动,好像仍然有什么人在演奏着它。
紧接着是清越的女声如泣如诉:“长相思,在长安……美人如花隔云端……”
箜篌逐渐缩小,而泠泠乐声、歌声仍然不绝于耳。
谢灵均想到常相思此前同诉说身世,此刻听到这歌曲,便知道这是他母亲所唱、所奏。
常相思说,在他第一次学会弹箜篌前,箜篌里就一直循环这首歌。换言之,在他学会演奏箜篌之后,这歌声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而在他身消道陨的这日,琴声、歌声复又响起:“日色/欲尽花含烟,月明如素愁不眠。赵瑟初停凤凰柱,蜀琴欲奏鸳鸯弦。此曲有意无人传,愿随春风寄燕然。”
半年多前,他来到妙音阁的那日,风中飘散着常相思的歌声,对方唱的还是这首歌。
此刻,谢灵均耳畔若隐若现的男声,与箜篌中哀婉凄清的女声重叠在一起:“忆君迢迢隔青天。昔时横波目,今作流泪泉。不信妾肠断,归来看取明镜前。”